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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节的灯笼还没从宫墙上撤下,朱砂红的光晕在残雪中泛着暖昧的光。朱翊钧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。今天的朝会气氛有些异样,官员们的脸色比往常更凝重,交头接耳的频率也高了许多,像一群察觉到危险的鸟雀。
他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。
昨日傍晚,一份来自南京的奏折送进了宫 —— 南京礼部尚书顾养谦上书,请求陛下 “宽宥言官,广开言路”,奏折里虽然没指名道姓,字里行间却处处影射内阁首辅张居正 “打压异己,阻塞言路”。
顾养谦,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朱翊钧记忆的闸门。他想起《大明官制》里的记载,想起小李子打探来的消息 —— 这位南京礼部尚书,是前首辅徐阶的得意门生,也是当年 “徐党” 的核心成员之一。
徐阶的影子,终于从江南的烟雨里,伸到了京城的朝堂上。
“陛下,南京礼部尚书顾养谦有奏折呈上,事关言路,请陛下圣裁。” 鸿胪寺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,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显然也知道这份奏折的分量。
朱翊钧的目光扫过殿内,落在文官队列中张居正的身影上。这位首辅大臣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,绯色蟒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仿佛没听到那份奏折的内容。但朱翊钧注意到,他捻着胡须的手指,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念。”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,打破了殿内的凝滞。
内侍展开奏折,用尖细的嗓音读了起来。顾养谦的文字很讲究,先引经据典,说 “言官乃朝廷耳目,言路通则国兴,言路塞则国衰”,又说 “近日闻有言官因言获罪,或贬或斥,致使朝堂之上,敢言者日少”,最后恳请陛下 “宽宥此前获罪言官,恢复其职位,以彰陛下纳谏之德”。
每一句话,都像软刀子,割在张居正的脸上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裂的声响。官员们的目光在张居正和御座上的小皇帝之间来回逡巡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朱翊钧看着这诡异的沉默,心里暗暗发笑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顾养谦的奏折像一块石头,投进了原本看似平静的朝堂,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暗流,都暴露出来。
“徐尚书说的是谁呀?”
朱翊钧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天真和好奇。他歪着头,看着殿下的官员,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“什么言官获罪了?朕怎么不知道?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们了?”
他故意把 “顾养谦” 说成 “徐尚书”,像口误,又像故意 —— 谁都知道顾养谦是徐阶的门生,这声 “徐尚书”,无异于把这份奏折和远在江南的徐阶,紧紧绑在了一起。
殿内的沉默被彻底打破。官员们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,看向朱翊钧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—— 陛下这是真不懂,还是故意装傻?
帘后的李太后显然也没料到儿子会这么问,轻咳了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告诫:“皇儿,朝堂之上,讨论的是国事,小孩子家别瞎问。”
朱翊钧却像没听见似的,从御座上滑下来,几步跑到张居正面前,伸出小手,抓住他的蟒袍袖子,轻轻晃了晃,语气里带着孩童的执拗:“张先生,你告诉朕,是不是有人欺负言官了?是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?”
他的动作和语气都充满了孩子气,却把张居正逼到了悬崖边上。承认?等于承认自己打压异己;否认?又无法解释那些被贬斥的言官。
张居正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他躬身行礼,动作比平时深了几分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陛下明鉴,臣身为首辅,辅佐陛下处理朝政,唯以国事为重,从未刻意打压言官。那些被处置的官员,皆是因言事不当,或涉及党争,并非因言获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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